晚上,四五十个美术生聚到我们宿舍,筹划着怎么对抗或者出逃,但最终只以第二天上午不去上课的方式,表达了不满和困意。所有老师都未追究此事。
那天以后,专业老师疯了一样为我们传业授道,通宵看画,做学术交流。按当时状态,他们恨不能扒开我们的脑子,把绘画技法一一塞进去。
我们私下讨论,也许学校承诺给难以抵抗的诱惑,才使他们如此用心。多年后我们才明白,当时的他们,三十来岁,正是试图向世界证明、给自己交代的年纪。
极少有人再提出去学画的事情。我们也渐渐得知关于学校实施“禁锢正策”的原因:外面画室良莠不齐,耽误学习文化课,去年有高三学生在外面嫖娼被抓或者出意外死了。
二
夏日到冬天似乎很漫长,事实上不过只有二百张画的距离。
我和小婷趴在四楼的窗台上撕纸。凛冽的寒风带着鞭炮香味、雪花、纸片,雪花飘落的样子,就像全校一百五十名艺术生的素描和水彩,被撕碎,落向地面。
自从半年前在小礼堂开完会,除了晚自习上文化课,其它时间我都在画画。从前一周开始,晚自习也改成了素描。老丁每天嘟着嘴,捏着三支三角柱形的铅笔在教室转来转去改画,骂人。传言那三支铅笔是德国进口货,一支就要10块钱。
学校给发放了统一的迷彩画板包和工具箱。老丁更加忙碌,不仅要教画,还给每个人规划艺考路线。
老丁把我和朱飞叫到脏兮兮的办公室,说:“你俩考这十一个学校,完全一样啊?”
“嗯。”我们一起点头。
“为什么要去石家庄考中国美院?青岛不是有考点吗?”
“青岛考点那边,中国美院跟云南艺术学院同一天,调不开啊。”
“那为什么还要去郑州考西安美院?也冲突?”
“嗯。”
“郑州这个点考试时间太晚,耽误你们回学校学文化课。”
“没事儿,我们出去考试的时候带着课本,在宾馆看。”
“去年提档线是300分,考不上300分别说美院,什么学校都去不了,你俩想过没?”
“我们带着课本。”
老丁不再说话,继续看行程。不久,他说考这么多没用,不如少考两个,早点回来准备文化课。我和朱飞的心思已经飘走,随口敷衍他。
出发前夜,老丁没让大家画画。他搬来一开大画板,上面用毛笔写着诸如“五官的技巧”“整体观念”等老生常谈的注意事项。我没认真听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