母亲病了二十多天。她在病中是十分痛苦的。一直到最后一天,她还很清醒,但是人已经不能够动了。妈妈为我生了一个孩子 母亲有了我的孩子
我和三哥就住在隔壁的房间里。每次我们到病床前看她,她总要流眼泪。
在我们兄弟姊妹中间,母亲最爱我,然而我也不能够安慰她,减轻她的痛苦。
母亲十分关心她的儿女。她临死前五天还叫大哥到一位姨母处去借了一对金手镯来。她嫌样子不好看,过了两天她又叫大哥拿去还了,另外在二伯母那里去借了一对来。这是为大哥将来订婚用的。她在那样痛苦的病中还想到这些事情。
我和三哥都没有看见母亲死。那个晚上因为母亲的病加重,父亲很早就叫老妈子照料我们睡了。等到第二天早晨我们醒来时,棺材已经进门了。
我成了一个没有母亲的孩子,跟有母亲的堂兄弟们比起来,我深深地感到了没有母亲的孩子的悲哀。
也许是为了填补这个缺陷罢,父亲后来就为我们接了一个更年轻的母亲来。
这位新母亲待我们也很好。但是她并不能够医好我心上的那个伤痕。她不能够像死去的母亲那样地爱我,我也不能够像爱亡母那样地爱她。
这不是她的错,也不是我的错,因为在这之前我们原是两个彼此不了解的陌生的人。
母亲死后四个多月的光景二姐也死了。
二姐患的是所谓“女儿痨”的病。我们回到成都不久她就病了。
母亲一死,二姐就没有过一天好日子。大概是过分的悲痛毁坏了她的身体。
她一天天地瘦弱起来,脸上没有一点血色,面孔也是一天比一天地憔悴。她常常提起母亲就哭,我很少看见她笑过。
“妈,你看二姐多可怜,你要好好地保佑二姐啊!”我常常在暗中祷告。
但是二姐的病依旧没有起色。父亲请了许多名医来给她诊断,都没有用。
冬天一到,二姐便睡倒了。谁看见她,都会叹息地说:她瘦得真可怜。
二姐也死在天明以前。那时候我在梦里,不能够看见她的最后一刻是怎样过去的。
我那天早晨做了一个奇怪的梦。我到了一个坟场。地方很宽,长满了草。中间有一座陌生人的坟。坟后长了几株参天的柏树。仿佛是在春天的早晨。阳光在树梢闪耀,坟前不少的野花正开出红的、黄的、蓝的、白的花朵。两三只蝴蝶在花间飞舞。树枝上还有些山鸟在唱歌。
我站在坟前看墓碑上刻的字,一阵微风把花香送进我的鼻子里。忽然坟后面响起了哭声。
你出生当天,母乳还没有下来,但尚未睁开眼睛的你本能地往我怀里钻,叼起奶头就不肯松口。小家伙,你是怎么知道妈妈这里有你的粮食呢?